策展概念

飛往何處的船

侯昱寬

未至之城是停滯的城市,來到此處一切都將暫被擱置。無論是面向過去,看見大堆的遺棄之物,被狂風直直地吹向未來;或是掙扎地轉身後,看見未來的伊甸園亦成為了廢墟。

關在室外

王大閎於創作的《幻城》一書中,記敘了一艘開往宇宙的飛船。漫遊太空是小說中人生學習的必經過程,王大閎的《幻城》將時間設定在西元3069年,王子迪諾在父親的指示下登上了太空飛船-梅杜莎號。在梅杜莎號上,他與幾個親密的友人,在太空中無目的性地持續往前,沒人知道歸程何時,也不知道目的地為何。《幻城》內的世界,在帝國皇帝的民主控制下,人民的不滿藉由控制夢境的藥物都獲得了緩解,戰爭是個過往的名詞。而自由、歡愉、耽溺則控制了現在的人們。王子搭上的飛船也是一樣,是烏托邦的延伸,不碰觸地表,在無盡的行駛中,持續地回望過往征戰時期的文明榮光。那是一艘落入時間縫隙的飛船,穿梭在兩個無存於當下的世界中,持續地緩步往前。

「在太空生存,必須把太空關到室外。」 不僅把太空關到室外,而是把宇宙都關到了室外,內部即為他們自我回應自我、自我回應飛船的生態圈,全與外界無關。王大閎書寫著這個隔絕世界的飛船,這一行人在飛船的日常生活中,遙想地球、遙想現代主義、文藝復興的文化產物。從空間(飛船-地球)與時間(西元3069年-文藝復興、現代主義)的空缺跨度,彰顯王大閎在《幻城》中在看向過往之時,隔絕屏棄了眼外之物:他所處的時代。

關在室內,時間與空間的意義就消失了,《幻城》中的一切都是自省的過程,他所建構的是對於過往曾經歷過的榮光想像。而王聰威的《複島》則能成為與之對照的另外一種隔絕。

《複島》描述了在港邊燈塔底下,日軍為戰略所需於地底搭建了一處與現實相符的村莊,而於內居住之人也必須肩負起模仿地上人的職業與人生。從燈塔進入到平行世界,則彰顯了另外一種隱蔽於現實之外的魔幻場景。如同桃花源一般,為躲避現世的戰爭,而進入了對應真實世界的模仿人生。在地底重新複製的平行宇宙,所有的人都是現世之人的影子。不同於《幻城》,王聰威的《複島》即便把世界都隔絕於外,然而過久的角色扮演,讓地底的時序與現世不斷糾纏、不斷被複製下去。

《幻城》是一個幾無連結當下世界的科幻世界,而《複島》那座緊貼著現實的隔絕之島,是生活土地的另一片複製影子,是需靠著與真實相連方能存活的世界。完全忽略與緊密連結,成為了對應過往與未來時相連亦相悖的兩種方式。

天堂成為人類世界的一部分

轉向現實,1969年的那場登月直播中,尼克森總統對著遠在月球遙望地球的太空人說:「天堂成為人類世界的一部分。」(The heavens have become a part of man’s world.)透過了媒體,民主陣營的國家人民亦有六億人同樣地分享了這個從外部看見地球的視角。當時的太空競賽,從軍備轉為新科技的研發,領土、生存權拓張的競爭,彰顯了冷戰時期從地緣政治轉向外層空間的競爭。

2021年在全球遭受疫情肆虐之時,兩家大型企業維京集團(Virgin Group)與亞馬遜公司(Amazon),同時於七月開啟了新一波的太空競賽。團結號(VSS Unity)及藍色起源(Blue Origin)於7月發射了商用太空船,載著旅客前往太空。同樣地,馬斯克(Elon Musk)的太空探索公司(SpaceX)也承攬了美國太空總署(NASA)的太空業務。太空科技的競爭,從政體轉為企業之間,對應著1960年代的太空競賽,開拓宇宙殖民的主角,也將從傳統政體到以新自由主義為體的新型態,而科技所服務的對象,也不再是自由民主或社會主義共產的意識形態,而是私人集團。

不斷地拓展疆域之時,未來的每一步都連結著操控世界的資金流向。回到亞洲的視野中時,新加坡的星耀樟宜(Jewel Changi Airport)或許能作為回應新自由主義藉由科技與新技術嫁接於他處的例子。

2019年於新加坡始之營運的星耀樟宜,顯現了新加坡對應自然與城市的一種特殊的視角及方法。在外型如同甜甜圈的新未來主義空間建築中,星耀樟宜打造了一個室內自然生態,其中著名的景點也標誌了大型企業的名字,如「匯豐銀行雨漩渦」、「資生堂森林谷」。香港作家董啟章的小說《後人間喜劇》中,不斷地提及了此處。

小說中,一位前往新加坡駐校的學者思考著此處迴旋的甜甜圈造型,能成為一座永動的能源站,也藉此將新加坡視為一座飛船,從原地剝離至太空運行的能源設備,技術的創造、自然的想像揉雜人造世界拓張宇宙下的經濟創造自然想像。在自我生產的循環機制中,藉大量的資金來建構出地球的新貌,或是拋下地球,重建自然的可能。

超越地表、模擬自然,都朝向著拓張人類世界的想像。試想著雙邊的政體意識形態的戰爭,轉為新自由主義的獨手掌控。在這個難以移動至他國之時,全世界都看著串流平台中太空旅客失重的數分鐘,透過他們的窗景看見地球的曲度時;在森林大火、水災等極端氣候的新聞訊息之時,室內的森林正綠意盎然。那是脫離現世的視野,被包含在這臆想天堂內的究竟為何?似乎又離我們遠了一些,天使望向前後,都看不見烏托邦。

未定之義

亞洲未來主義是對應一繁雜的社會情境,在無法從一而定的政體、種族、人口等,雖朝向未來,卻不斷地回望中所衍生的多樣意義。其未定之處,也標示著地域性的斡旋、面對西方之眼的期待與恐懼,或投射回自身後的回應。然而,在複雜難解想像中,未定反而能建構出多點的思考模式,並非是結論式地歸納,而是思想的拓張。

「亞洲藝術雙年展-Phantasmapolis未至之城」,是一無定的座標,聚集同時逃逸的虛構城邦。而參與其中的種種,如同數艘飛船,相合、相斥、相連、相悖,在時序、地域中,絮叨、詰問著亞洲未來。從新自由主義拓張下的爭奪天空、爭奪自然,到自我內省封閉式的魔幻科技場景,亞洲未來主義其所對應的框架,是從外到內、反覆悖斥的過程。它並非為一統的想像,而是建構出多個對應未來的方式,對應資本的拓權、逃逸生殖的想像、對應殖民、離散、科技、文明、地域。或許,亞洲的未來並非將其視為一個整體,亞洲不是,未來亦不是,而是分散多元,時序反覆,自我辯駁的過程。

1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歷史哲學論綱》中,對保羅・克利畫作〈新天使〉的描述,天使凝視著畫外,面向過去,雙翼展開。他看見了災難,不斷地將殘骸一層層地堆起來。即便他想提醒,但天堂的暴風雨,直直地將他推向了未來。在大量破壞過往,建造新物的現代,斯維特蘭娜•博伊姆(Svetlana Boym)在《懷舊的未來》中對應著班雅明的新天使,思考著離現代(off-modern),如同新天使將過往及未來相連,越過當下的想像。齊格・蒙鮑曼也談到了這幅畫,天使轉向了未來,原以為應當看到伊甸園,但反而是新自由主義下被不斷操弄的廢墟。

 

 

2 王大閎,《幻城》,頁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