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概念

時間同時被分割、抽象化、包圍、許諾與扣留

唐娜維.恰卜瑞蒂

然後,那隻三葉蟲
相當自然且無拘束地
離開牠的岩床,
對我說話,
牠說: 「我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儘管我無法懷疑這件事;
但是赫胥黎—如果還有任何人
能夠告訴你這一切;」

「何以你們的信仰都是幽靈和幻夢,
何以你們的祖先
是這片寂靜之海中的單孔目動物—
無論牠們是何模樣;
你們如何藉由天擇,
從水母與三葉蟲演化出
那智慧與完美的閃亮光澤。」

「康德使你們的頭腦運轉,
黑格爾使你們思緒清晰,
布朗寧先生使你們訝異,
龐趣先生為之喝采!
異域的住民,
你們稱他們為弟兄,
卻一手捧著讚美詩集,
一手舉著槍, 迎接他們!」

上述引文節錄自英國詩人、小說家暨諷刺作家梅.肯德爾(May Kendall,原名Emma Goldworth Kendall,1861-1943)的作品《三葉蟲之詩》(The Lay of the Trilobite)。 這首詩諷刺的是英國人對查爾斯.達爾文(Charles Darwin)天擇演化論的普遍反應。一枚三葉蟲化石對一位英國科學家說道,儘管人類身為地球上一支驕傲且強大的物種,但人類的進步所帶來的,卻是苦難的集合。上述引文的最後四句話指出,從三葉蟲滅絕到十九世紀之間那些被遺忘的歲月裡,人類(尤其是這位科學家與達爾文同屬的「白種人」)「一手捧著讚美詩集,一手舉著槍」,迎接異於他們種族的同類。

時間不斷推進,進步與發展亦如是。然而,未來並非總是比現在和過去更好。邂逅這枚三葉蟲化石後,這位科學家自忖:「我希望演化可以更早停止」。我們可從這首詩瞥見對殖民化的批判,因為天擇演化論似乎與西方殖民主義有所關聯。《三葉蟲之詩》暗示著,雖然時光不斷向前推進,但演化可能不會帶來和平。

到了二十世紀下半葉,獨立運動席捲全球。然而,反殖民主義與反帝國主義的抗爭並未隨著標示在獨立史大事記上的日期而徹底終止。殖民強權仍然以微妙的形式存在於世界上許多地方。諸多問題也由此而生。對我們亞洲人而言,我們如何在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與新殖民主義(neocolonialism)的時代裡展望亞洲的未來?我們是否擁有「屬於我們的」時代,屬於我們的過去、現在與未來?我們的時代(如果有的話)應該是何模樣?位於、來自、屬於這個區域及其周邊的藝術作品,如何想像它們的未來?一檔亞洲雙年展能夠如何流暢且富有想像力地運用「時間」這項概念?

若不參照格林威治標準時間(Greenwich Mean Time),我們可能很難想像時間,因為倫敦格林威治的本初子午線(Prime Meridian)是世界上所有時區的基準。如此一來,被殖民的便不只是「空間」,還包括「時間」,以及我們思考與管理它的方式。然而,儘管在這種情況下,科幻小說和未來主義仍可作為表現、創意、挑戰與解放的載體。就像在其他各式各樣的事物中一樣,藝術能夠抓住曾經被權力結構(無論是過去與現今的西方殖民強權或本土原住民統治者)武器化的時間,並將之轉化為一種革命姿態。正如同在山上遇見三葉蟲化石的那位科學家心中所想,亦如同維多利亞時代的英國詩人肯德爾的著述,以及2021年亞洲雙年展「未至之城」(Phantasmapolis)所參照的希臘語詞,批判也可能源自權力結構內部。這些不同時間與地點的「非亞洲」創作可以被掌握並加以部署。倘若連建築師王大閎(1917-2018)都能撰寫一本以希臘文為標題的英文小說《幻城》(Phantasmagoria),為何我們不能?在科幻小說所臆測的世界裡,國家邊界變得毫無意義,文化發明相互交織,成為一個奇幻的界域。

我探索「亞洲科幻/未來主義」,將之視為思考亞洲各地相關藝術與策展論述的空間。我邀請三位分別來自泰國、寮國與新加坡的藝術家,他們對時間與權力的看法各不相同。朱拉亞農.西里彭(Chulayarnnon Siriphol)、麥蒂.鐸(Mattie Do)與蔡艾芳(Genevieve Chua)依據各自的脈絡與藝術抱負處理時間:停滯的時間與等待的時間;殖民時間與時空旅行;時間的可延展性與可壓縮性。在他們充滿靈性的作品中,時間同時被分割、抽象化、包圍、許諾與扣留。

西里彭的作品〈給我們多一點時間〉(Give Us A Little More Time)(2020)諷刺泰國軍政府對泰國人民的幸福承諾。軍政府領袖帕拉育.詹歐查將軍(現為泰國總理)在他所寫的歌曲〈把幸福還給人民〉(Return Happiness to Thailand)中,要求人民給他「多一點時間」。然而,自2014年泰國軍方發動政變以來,已過了七年,歷經前後任國王蒲美蓬.阿杜德(Bhumibol Adulyadej)與瑪哈.瓦吉拉隆功(Maha Vajiralongkorn)的交接。西里彭的作品處理的是支配與等待之間的連結。 讓人民等待,是一種對人民行使權力的手段。掌權者根本無意遵守「還民幸福」的承諾。繼續等待吧,反烏托邦即將降臨。

在麥蒂.鐸的時空旅行科幻影片《靈界迴路》(The Long Walk)(2019)裡,時間被包圍著。五十年來,一名中年人始終與一個沉默的女性靈魂並肩而行,後者能夠帶他回到母親離世的那一刻。到了五十年後的未來,寮國的鄉村地區看起來與現在並無多大差別,仍保有(主要來自西方的)外來統治者在其土地上留下的遺緒。無論是在該影片的敘事中,或該影片所處的外部世界裡,時空旅行以及因果報應與輪迴的宗教信仰,皆對新殖民主義構成微妙的挑戰。麥蒂.鐸指出,主宰電影產業的西方世界一直期待看到具有異國情調或魔幻寫實主義元素的東南亞電影。因此,她完全依照這些要求,製作了《靈界迴路》這部影片來諷刺西方世界。

在蔡艾芳的作品〈秒在一百年上聚積〉(Seconds Accumulating on a Hundred Years)(2017)中,時間顯得更為抽象玄奧。 這幅巨大的畫作將聲波轉譯為一幀風景,同時也是一幅由百年來累積的片刻所構成的圖像。時間在此被延伸、分割、壓縮成點和線的群簇。這幅畫代表著一種試圖在畫布空間內捕捉(無法捕捉的)時間之行為。我們無從得知這段時間是往後倒退還是向前推進,抑或從哪個時刻開始計時。〈秒在一百年上聚積〉將時間呈現在一個缺乏景深的平面上,從而扭曲了線性時間的概念。過去並非在我們「身後」,未來亦非在我們的「前方」。它們同時呈現在我們眼前。

何謂時間?我們如何理解時間?它可能是從過去、現在,到未來所發生的生活方式與事件的不可逆連續序列。然而,在科幻故事裡,以及在我們界定為「未來主義」的各種可能性當中,時間並不只是時鐘上的讀數。

1 《三葉蟲之詩》於1885年一月由《龐趣雜誌》(Punch Magazine)首度印行。有關這首詩的分析,參閱 Carol Rumens, “Poem of the week: The Lay of the Trilobite by May Kendall,” The Guardian, October 27, 2015, accessed July 16, 2021, https://www.theguardian.com/books/booksblog/2015/oct/27/poem-of-the-week-the-lay-of-the-trilobite-by-may-kendall.

 

 

2 有關1884年國際本初子午線大會與殖民主義之間關係的闡述,參閱Rasheedah Phillips, “Counter Clockwise: Unmapping Black Temporalities from Greenwich Mean Timelines,” The Funambulist, Issue 36: They Have Clock, We Have Time (July-August 2021): 20-25。

 

3 有關等待與權力的討論,參閱“Waiting Bodies in Dictatorial and Bordering Regimes: A Conversation with Shahram Khosravi,” The Funambulist, Issue 36: They Have Clock, We Have Time (July-August 2021): 46-49。

 

4 參閱麥蒂.鐸的專訪,Kong Rithdee in “Asean on Screen,” Bangkok Post, September 2, 2020, accessed July 17, 2021, https://www.bangkokpost.com/life/arts-and-entertainment/1978463/asean-on-screen。